“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 (橫批“越女劍”), 此對聯一出,金庸迷可能就會開始心潮澎湃了。這副對聯,堪稱金大俠的代號之一,因為這副對聯是金庸先生用其15篇中長篇武俠小說名字的第一個字組成的對聯。然而,除了這副對聯,世界上還有一副對聯也可堪稱金大俠的代表,但是卻比較少的人知道,而那副對聯被永遠地鐫刻在劍橋大學的一塊石碑上。
近日回劍橋採風,行走至聖約翰學院(St. John's college)的時候,遇上一對新婚燕爾從中國來英國度蜜月的夫妻,閑聊之中問我聖約翰學院除了嘆息橋還有什麼出名,我看著他們笑笑,問道:“喜歡金庸嗎?”我原本想的是那男生會興奮地說喜歡,哪知沒等那男生開口,倒是那女生立刻兩眼放光地忙不迭點頭:“喜歡喜歡太喜歡了,怎麼了?” 我看著不禁莞爾,跟我一樣是個迷武俠迷金庸的女子啊。
也難怪,雖說俗言男兒讀武俠,女兒讀言情,但是金大俠的作品卻是兩種通俗文學的重疊:書中的大仗劍天涯和快意恩仇,從武俠的角度給了志在四方的男兒一個在意氣風發少年時所幻想過的理想江湖﹔而那些蕩氣回腸的愛情故事和精心雕琢的痴情男子,又遵循言情的套路,圓了世間各色女子在情竇初開少女時的一個愛情夢幻。理想,愛情,人生中的二道重要背景,這兩廂結合,自然也就是把這紅塵中的紅男和綠女都吸引到了。
然而,金大俠的作品又非一般的武俠和言情,對於此,我認為金學家陳墨曾經做過一段很好的總結: 金庸作品是高品味的通俗文學“它既俗又雅,既通俗又深刻,即好看又耐看,即‘熱鬧’又有‘門道’,即離奇又真實,既可滿足人們的娛樂要求,又可品味它的豐富的美學與哲學意味,既是一種關於武俠與傳奇的‘成人的童話’,又是一種關於人生與世界的深刻的寓言。
正是因為此,金大俠的作品被不僅只是受華人歡迎,也被譯為多種文字,在世界范圍內廣為流傳。當年的劍橋校長理查德女士在閱讀了《鹿鼎記》的英譯本后贊嘆不已,時任名譽文學博士學位推薦委員會主席的她,向劍橋教授會推薦金庸提名授予其榮譽文學博士稱號。金庸先生在獲授劍橋榮譽文學博士學位后,盡管劍橋校方表示他沒有必要入學就讀,但大俠堅決請求入校繼續攻讀博士學位,他表示:“求學,並非為了學位,而是感到自己學問不夠。”
金大俠由此便暫時放下喧囂的江湖,重新回到寧靜的劍橋校園成為一名普通的學生,繼續他的求學生涯。回到劍橋,他就變回隻追求學問的素心之人,這是種澹泊境界,亦似有仙人出塵之風。但是,世外高人再如何隱居,即使秋風茅屋,即使獨釣寒江,也能作出天下第一流的學問,寫出天下第一流的文章。更何況金大俠是在這孕育了無數能人異士,風景如畫的劍橋。金庸在劍橋攻讀碩士和博士時,導師是英國社會科學院(The British Academy)院士、劍橋大學亞洲與中東研究部(Faculty of Asian and Middle Eastern Studies)教授、聖約翰學院院士、唐史專家麥大維。金庸碩士學位論文的題目是《初唐皇位繼承制度》(The imperial succession in early Tang China),博士學位論文的題目是《唐代盛世繼承皇位制度》。2005年6月金庸先生獲劍橋大學文學榮譽博士﹔同年10月作為研究生入讀聖約翰學院,被舉薦為同院士﹔2007年5月獲哲學碩士學位﹔2010年7月獲哲學博士學位﹔2010年9月被舉薦為聖約翰學院榮譽院士。
為了肯定金庸先生在文學、文化方面的突出貢獻,2012年7月4日,金庸先生的對聯石在劍橋大學聖約翰學院落成。 劍橋大學校長Leszek Borysiewicz、聖約翰學院院長Chris Dobson、金庸先生在劍橋的博士生導師等嘉賓出席了揭幕儀式。Dobson院長高度評價了金庸先生在劍橋學習的優異表現,稱其孜孜不倦的學習精神,深厚的文史功底,樂觀豁達的生活態度,給劍橋的同學和導師留下了深刻印象,也影響著劍橋大學的華人學生學者。此次為金庸對聯石揭幕也是聖約翰學院全體師生的榮耀。以此說來,說金大俠成功的“笑傲”在劍橋,並不為過。至此,金大俠笑傲劍橋的經歷被永遠鐫刻在了這片傳奇的土地上。跟劍橋大學為徐志摩立碑一樣,能被世界知名學府如此推崇,對所有中國人來講,這是一個振奮人心,讓我們深感自豪的事。
對聯石上的對聯並非我們平時熟知的那幅著名的“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而是金庸先生在2005年為了紀念在聖約翰學院的留學生活而創作的“花香書香繾綣學院道,槳聲歌聲宛轉嘆息橋”,石碑上的字跡亦為金大俠手書。
其實石碑的所在地並不是十分好找,進去聖約翰大路小路走完都並不是一眼望去就能看見,它被立在一個隱秘之處。不過世外高人都是那麼容易找到的麼?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樣一安排,倒是十分貼切符合金大俠世外高人的形象。我每次去,都能碰見找我問路的人,所以現在就給大家講講怎麼找到那塊石碑:從正門進入,穿過大草坪一直往前走到一條林蔭大道,剛進林蔭道的右手邊第一個小鐵門進去,穿過一個方正的小花園,往左走到頭,就可以看見有著那塊石碑的花園在右手邊。如果大家以后有機會去看對聯石,除了記得和它照相,也去看看石碑下面有沒有藏著絕世武功秘籍。
回到前面說的我在聖約翰學院遇見的那對夫妻,當我說出聖約翰學院有專門為金庸立的石碑后,兩位就張著大嘴,一副“你開玩笑的吧?”難以置信的表情。這樣的畫面我已經見過很多次,其實知道金庸金大俠在劍橋讀過書這段故事的國內朋友並不多,知道劍橋有金庸石碑的人更是少數。 我看到那對夫妻興奮莫名的和石碑照相時,突然想起當年,我也是如此這般興奮,跟我那些喜歡金大俠的朋友們一樣,想和金大俠在劍橋的蜿蜒小路上來個不期而遇,然后雙手抱拳施禮,鏗鏘地來一句:拜見金大俠。可是,這樣的美好念想卻被狠狠折斷於我在劍橋掉進溝裡的霎那,等半年后我從輪椅上站起來,重獲新生,金大俠也離開劍橋了。
偏得我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我坐輪椅的那些日子裡,時不時就橫沖直撞來瞧我,手舞足蹈的炫耀著手上的一紙薄片或者一本書,搖晃著腦袋范進中舉般的高呼:“我見啦,我見啦,我終於見到金庸啦,我還有簽名啦!”對於在輪椅上坐著萬般不得如願的我,這何嘗不是一種折磨。幸得我一直是“古墓派”的,比較淡定,這才沒加重傷勢, 延緩我從輪椅上站起來的進度。
人與人之間的遇見,都是緣分。而“緣分天注定”這點在劍橋的“追金族”身上完全不適用,很多朋友都人為的制造“緣分”,隻為見金大俠一眼。有朋友可能會說,劍橋見不到,其他地方可能會見到,干嘛這麼執著呢?但是我要說,這種“在劍橋上學的時候遇見在劍橋上學的金庸”的感覺,和在其他場合遇見金大俠的感覺是很不一樣的,所以這才有了那麼多的人“沒有機會,制造機會也要去”。金大俠在上學的路上是不會簽名照像的,因為他謙遜的說“在上學的路上,我是學生,哪有學生給學生簽名照相的?不過我在喝茶的時候可以。”就為了這麼一句,時不時都有朋友跑去先生最愛的那間劍橋中國餐廳蹲點。我有一特悲催的朋友,金大俠的骨灰級粉絲,三不五時的經常去求偶遇,但是每次他到,金大俠都不到,等他一不去了,金大俠就去了。還有一朋友,在劍橋就去了那餐廳四次,每次都遇見金大俠了,這也應驗了人與人之間交往的那句老話:有緣千裡來相會,無緣對岸不相逢 。
無論是有幸親眼見過金大俠的朋友還是暫時無緣相見的朋友,在看到這塊在劍橋的石碑,細讀石上的文字,眼前似乎都很容易幻化出一副景象: 一位大俠,他以八十幾歲的高齡,仍攜一顆赤子之心回歸本我,重新批上戎裝,行走江湖。只是這次他用“乾坤大挪移”把江湖搬到了劍橋,他的武器,仍是那杆筆。而這片江湖上並沒有打打殺殺,走在劍橋充滿花香書香的學院路上,坐在槳聲歌聲齊聚的嘆息橋邊,懷揣著俠骨柔情,與秋風一起仗劍游夢。他悠然自得,卻一步一個腳印,似乎既在入世之中,似乎又在紅塵之外。這份氣魄,倒不知是劍橋成全了他,還是他成全了劍橋。
隨著石碑的落成,劍橋的歷史中又留下驚鴻一筆,捕捉到一個傳奇人物在這片傳奇土地上笑傲江湖的身影。看著那塊石碑,心下頓悟,雖然無緣遇見, 但是我有幸,在劍橋這個傳奇的地方,曾經離那個傳奇那麼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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